《有声画作无声诗:陈庭诗的十个生命片段》──陈庭诗与二二八

来源  :   Z派生活     2020-06-10 20:13:33

2020-06-10

书名:有声画作无声诗:陈庭诗的十个生命片段作者:庄政霖出版社:有故事股份有限公司出版日期:2017/01/18

《有声画作无声诗:陈庭诗的十个生命片段》──陈庭诗与二二八

陈庭诗(1913~2002)原籍福建,1946年来台,终其一生以质量惊人的创作贡献台湾当代艺术。陈庭诗在国际美术年鉴《二十世纪艺术史》(Artofthe20thCENTURY)鉅着中是唯二入选的华裔艺术家(另一位为贝聿铭),在世界艺术史上地位可见一斑。

然而陈庭诗与他的故事却鲜为大众所知。事实上,陈庭诗在战后台湾的境遇,即是侯孝贤电影《悲情城市》中由梁朝伟饰演的瘖哑智识人士──林文清的原型。陈庭诗自幼患有耳疾,虽无法言语,但透过笔谈与交心,与当时本省与外省文人奠定深厚交谊。陈庭诗从战后初期来台、历经二二八、白色恐怖的年代,他的生命经验,彷如战后一部无声的台湾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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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日报》的陈庭诗──《悲情城市》的林文清

八、九O年代之交的某日,陈庭诗在埋首创作之余,不忘抽出时间到外头逛逛。来到定点,买一张票,坐在黑暗的电影院中,他暂时将几乎填满他生活每一个缝隙的艺术创作,安稳地摆在一旁,转去欣赏另个领域创作者的成果。

但今天,他不是到平常去惯了的二轮电影院,而是换到一间专放院线电影的戏院,加入购票人潮,买一张贵出许多的票,带着平常观影时所没有的複杂心理,坐进放映厅。那是一九八九年发行的电影,《悲情城市》。

一开始,看着萤幕上正在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忙进忙出的一户人家,因为听不见与此同时播放着的日语广播,陈庭诗还有些摸不着头绪。直到电影开始三分钟,萤幕上出现了几行字,他才总算抓到电影开头所在的时间点: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台湾脱离日本统治五十一年。

那真是太遥远的事了。即便是一向才思迅捷的陈庭诗,也较平时多花了数秒才忆起,并且推算出:日本投降后,再过八个月,是他初次踏上台湾土地的时间。

《有声画作无声诗:陈庭诗的十个生命片段》──陈庭诗与二二八

一九四六年某日,战后在江西、福建一带流徙数月的陈庭诗,突然接到一封转了几手才来到他手上的聘任书。聘任者是即将在台湾台中成立的《和平日报》分社,邀请他前往台湾,担任美术编辑一职。

抗战虽已胜利,但战时的创伤加上国民党接收时的劫掠,中国大部分的文化机构都在艰难中挣扎撑持。此时,知识界普遍流传一个说法,认为台湾是战后唯一还称得上净土的地方。加上台湾在光复后随即大量向福建地区招募文教和新闻工作人员,政治环境也看似较为单纯,陈庭诗认识的一些文化人、知识份子,包括战时互有接触的木刻家、漫画家,有不少都已前去台湾。他们之所以如此选择,一方面是为了摆脱求职困难、生计难以维持的窘境,另一方面,也抱持着到这一块新近才回归中国的土地上去看看的想法。

考量到上述种种,陈庭诗便决定答应《和平日报》分社的邀请,远赴台中任职。

《有声画作无声诗:陈庭诗的十个生命片段》──陈庭诗与二二八

电影进行到八分钟,陈庭诗辨认出,在电影里饰演「文清」这个角色的帅小伙,正是《悲情城市》开拍前,导演侯孝贤曾经带到他台中家中来拜访他的梁朝伟。

电影十二分钟处,陈庭诗看到了遥远又熟悉、但又不能和他的记忆全然叠合在一起的影像。宽荣引介他的朋友们,一群本省籍的文人和知识份子,以及「唐山」来的记者,到了林文清家中聚会,清谈议论,对时局发出批评和喟叹。听不见也无法参与讨论的文清,虽然高兴众人的来访,却只能在一旁做一个无声的观察者。稍后类似的情境又出现两次:一次在餐厅,一次同样在文清家。餐厅那次文清没有参与,而第二次在他家,宽美(宽荣的妹妹)听到一半,索性招招手,拉着文清坐到一边,背对着高谈阔论的众人,自顾自地笔谈去了。

来台一段时日,陈庭诗才逐渐搞清楚在战时同样是做木刻版画的同行,来到台湾之后的大致情形。在他过来之前,有一些木刻家早已抵台。最早是黄荣灿,并以他为中心形成木刻版画界在台的联络网。接着朱鸣冈、陈耀寰、荒烟、麦非等人也相继而来,他们不是当记者,便是当编辑,并从事木刻或漫画活动。虽然陈庭诗和这些木刻家彼此都认识,但因为陈庭诗自认个性内向,又听不见,很少参加他们的联谊活动。反而是《悲情城市》中,三五个本省、外省文化精英互相交流餐叙的场景,因为陈庭诗任职《和平日报》的缘故,而较常出现在他的现实生活中。

报纸发行前夕,主笔王思翔等人在社长李上根的授意下,开始代表报社密集地拜访台中各界本省籍名流,包括林献堂、黄朝清、叶荣钟、杨逵、张文环、谢雪红等。其中和杨逵等艺文界人士的接触,为王思翔和陈庭诗后来在台中开展的其它文化工作,初步奠下了合作的契机。

当时台湾的社会问题已经非常严重,各界人士包括国民党内部一些中低阶官员,对以陈仪为首的台湾当局及施政实绩议论纷纷,有时还相当激烈。对于这样的现况,王思翔採取和其他半官方报纸类似的办报方针:「不反皇帝,只反贪官」。

即使如此,《和平日报》初创的头两三个月,相较于其他同业,态度仍算是十分激进。本地记者写了许多地方新闻稿件,揭发不少贪官汙吏和地方恶势力的丑事。根据报社同仁所揭发的种种,陈庭诗在他负责的〈新世纪副刊〉、〈每周画刊〉专栏等版面刊登自己的漫画作品,讽刺贪官,反映民生。有时,陈庭诗心中想抨击、讽刺的时事太多,画出来的漫画连自家副刊都没有足够的版面可以刊出,还会另以笔名「白玲」,将多出来的作品投稿到《中华日报》的〈海风副刊〉发表。

《有声画作无声诗:陈庭诗的十个生命片段》──陈庭诗与二二八

能够放胆批判社会上种种不公不义的现象,陈庭诗自然颇感痛快。对于作为军方机关刊物的《和平日报》,社长李上根竟然容许底下的人大肆批评当局,陈庭诗和同事们除了觉得很有意思,私底下也对报社高层摆出这样态度的原因议论纷纷。

《和平日报》敢言别人所不敢言、敢登别人所不敢登的作风逐渐传开,引起读者的好感,销量猛增。发行后,仅用了短短数月,一举跃居成为仅次于《新生报》的台湾第二大报,在嘉南地区更是遥遥领先其他同业,成为嘉南第一大报。但是陈庭诗注意到,即使报纸的销售量急速攀升,报社内的同仁,尤其是位处第一线的记者大都没有鬆懈,有些还更加卖力。主笔王思翔也是如此,即便在忙碌的工作告一段落,也还经常坐在办公桌前,皱着眉头,思索着报社该如何往前踏出下一步。

「庭诗兄,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讨论一下,你现在方便吗?」某日陈庭诗编务处理到一个段落,正在小憩时,王思翔忽然趋前递了张纸条过来。

「请说,不必如此客气。」

「我在想,我们好不容易来到台湾,整天只是关在社里,至多是在台中一带活动,总觉得就这幺下去,这一趟算是白来了。现在台湾本省人和外省人的关係有些紧张,我认为原因是台湾才刚回归中国,彼此都不了解,语言又不通,就容易有误会。我想我们可以花些时间绕台湾岛一圈,四处走走逛逛,什幺地方都去,深刻地去认识台湾。每到一处,你画一幅图,我写一篇文章,用专栏的方式在报纸上呈现我们的见闻。我们自己开了眼界之外,外省人读了对台湾有进一步的认识,本省人也会知道我们是有心想要了解台湾。」

「构想很好,我很乐意去做这件事。这个专栏的名字叫什幺?」

「还没想到。庭诗兄可有想法?」

「『环岛行脚见闻』,你觉得如何?」

于是王思翔利用记者的方便条件和本省报社同仁的关係,偕同陈庭诗在几个月内跑遍了许多地方,从城市、村镇,到原住民聚居的山区都去了。每到一处,他们不仅仅是欣赏山光水色,还特地参观工厂、电站、码头、学校、街市、寺庙以及监狱等地,访问了各色各样的人,据此将他们两人分工合作的成果连载于《和平日报》上的〈环岛行脚见闻〉专栏。

《有声画作无声诗:陈庭诗的十个生命片段》──陈庭诗与二二八

因为这几个月的见闻,相对于其他同时期在台湾的外省人,陈庭诗和王思翔对台湾的现况是有较全面的了解的。他们理解到,经过五十年的相隔,台湾的社会面貌起了相当大的变化,和以往在中国所见的几个省区都有非常巨大的不同。至少在西部平原,现代化的工农业和交通运输系统已经基本建立,城乡关係和教育系统也和中国有一定的差异,而这些不同,也必然地反映在台湾人的生活和思维方式中。这些变化,是身为外省人的陈庭诗和王思翔先前所不理解的。待到实际深入走了一圈,他们却强烈感受到自己对台湾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中略)

二二八事变突然爆发了。儘管在此前,台湾的社会问题日益险峻,群众不满的情绪也很强烈,陈庭诗和报社同仁之间,也曾就供粮问题互相交流意见,猜测春夏间粮食问题如果没有妥善解决,可能会引起骚乱,但仍没有想到事情来得这样快,又这样剧烈。

二月二十七号晚间,台中方面就获知台北市民因抗议缉私人员打伤小贩、枪伤路人而围攻警察、警局的消息,但尚未在台中引起波澜。隔日,事态扩大,「处理委员会」成立,由官方派员会同民间代表共同会商以解决问题,但台中市仍平静如常。三月一日,风声又紧了一些,开始听说台北发生了「打阿山」(主要针对外省籍官员)的事件,又听说军警向群众开枪,射杀了一些无辜市民。台中虽然还没产生骚动,报纸也照常出版,但陈庭诗和报社同仁已感到外头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这晚,去找谢雪红和杨克煌的王思翔一回到报社,便一脸严肃地告诉陈庭诗和其他外省籍员工:「我们都待在这,不要出去。」随即转告众人他从谢、杨两人那听来的消息。台北方面已经派人到全台各地方动员民众,台中也将在隔日召开市民大会。报社的外省籍同仁绝对不要到市上採访,当然更不要过问市民的活动。王思翔起身告别时,杨克煌对他说了一句闽南话:「白猫偷食、乌猫抵罪!」意思便是要王理解,接下来在台中市,很可能也会有「打阿山」的情事发生。

果然,二日一早,街上就传来阵阵愤怒的喧闹声。陈庭诗和其他外省员工不敢出门探听消息,只能坐困在宿舍中静等。过了一会,突然有一群陌生人持械闯入,声言要搜寻武器,经报社雇用的女佣劝说一阵后才离开。傍晚时,谢雪红派人安排报社员工到一间小旅馆休息了一夜,隔日,再派人将员工们接回宿舍,并且分配人力到宿舍门口站岗,以保障他们的安全。

数日后,谢雪红再度派人到宿舍通知报社员工,回社内準备恢复出报。不久,杨逵也捎来台中处委会的意见,要求他们恢复出版《和平日报》。杨逵对报社的外省员工友好如前,并留在报社和王思翔共同主持编务。九日,大批政府军由基隆港登入后,开始大肆捕杀群众首领和一般市民,消息随即传遍全台。

《有声画作无声诗:陈庭诗的十个生命片段》──陈庭诗与二二八

当时军队尚未进攻台中市,但在空气中逐渐凝结、变得越来越沉重的恐怖氛围已经压倒一切。谢雪红和杨克煌随着原《和平日报》嘉义分社负责人锺逸人领导的武装部队「二七部队」向埔里山区撤退,报社内的一些本省员工也跟着队伍走了,杨逵则避居乡间。过了一两天,市面恢复,《和平日报》也照常出版,一切看似回到从前的旧样子,但是报社内的许多人都十分不安,不知道当局将会怎样实施它口头上所说的「宽大」政策。

包括陈庭诗在内的报社外省员工都预料到,当局迟早会展开大规模的残暴镇压,首先是对参与或涉嫌参与事变的台湾人,然后也「顺便」在外省人中、特别是知识份子的群体里,捕猎那些被认为是可疑和可恶的不安份子。陈庭诗、王思翔等人思前顾后,为了保障自身的安全,纷纷措词向社长请假或请辞,各自寻找门路,赶紧设法离开台湾。在他们离开台湾前后,军统秉承陈仪、柯远芬意旨,查封他们早已视为眼中钉的《和平日报》,罪名是「事变期间,言论反动,煽动叛乱」。在台湾报业史上昙花一现、璀璨无比的《和平日报》,就此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临到最后,电影藉由诵念宽美写给外甥女的一封信,交代文清被当局抓走的始末。陈庭诗想,要是他当时没有离开台湾,大概也会像文清一般,工作到一半,或者是在睡梦中,突然被闯入的军警带走,不知道带去哪,也不晓得最后会有怎样的下场?《悲情城市》在台湾公开上映后,因为挟着在威尼斯影展获奖的殊荣,绝少有人给予负评。但也有人说,为什幺要以文清这一个聋哑者的视角来叙说二二八?难道在面对台湾史上一个无可抹灭的时代悲剧时,侯孝贤和《悲情城市》的工作团队,竟然是选择装聋作哑、轻描淡写地带过?

製作电影的人是怎幺想的,陈庭诗并不清楚。不过他很明白:自己正是以一个聋哑者的身份走过那个年代。即使听不见,也无法透过语言表达,装聋作哑,是在那剧烈动荡的一年中,唯一一件他不曾做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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