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楼急诊室的人生》:我的手机发亮,「刀伤。无生命迹象,

来源  :   S家生活     2020-06-10 19:33:15

2020-06-10

U都会(Urban)

我常在想,死前会不会有迹象,比如看见什幺或听见什幺。我手机设了一种铃声,是在外伤急救待命时专用的,这铃声会告诉我有人重伤。我听到时心跳会飙到一百,和伤者一样。

铃⋯⋯铃铃,铃──铃。

我在床上,朝萤幕发亮的手机翻身。是要我打电话给总机的讯息。我拿起旅馆房间的电话,按下数字。

「马斯卡利克医生,外伤团队主任。好,我等着。」

我起身,将厚重窗帘往旁拉开,下方就是圣米迦勒医院急诊室的明亮大字。没有棕榈树。直升机的轰隆声越来越大。

「没关係⋯⋯我听见了,」我说,便挂上电话。

我单脚跳着穿上长裤,先套上一脚,再套上另一脚,再穿上刷手服上衣、抓起医院识别证,快速走向电梯,按下「一楼」。

我除了在急诊值班,现在也加入外伤急救团队。这工作很刺激,且会花超过五分钟看一个病人。衣索比亚的经历让我想起自己多喜欢这样。我要把外伤抢救室学到的带回黑狮。

经过证实,若将特定伤病(例如中风、心脏病)交给有设备的医院负责,则可兼顾抢救人命与节省金钱。受伤也是一样。在下方的黑暗楼层,有几层楼的护理师只照顾伤者,手术室随时準备就绪,附近就有外科医生,还有像我这样有经验的医生,确保伤者能生存够久,让外科医生接手。在多伦多,只有两家医院负责处理身体撞击的伤势,圣米迦勒医院是其中之一。

越多人受伤、伤势越重,我就能赚越多钱。真是奇怪的工作。

我要在二十分钟之内到院,但我住得更近些,就在医院对街而已。最初的五分钟最刺激。

我来到街上。现在大约是午夜,空气潮溼,充满看不见的春天种子。我在人行道上慢跑,按下灯号变换钮,跑上医院斜坡。我在门边亮出识别证,门哔一声打开。整个外伤小组已在房间里就位。麻醉科、骨科、一般外科、X光与呼吸治疗师、两名急诊护理师、一名来自外伤加护病房、几个医学生、一个牧师。

「快走、快走,」护理师对窝在救护车担架毯子下的灰髮男子说,两单位鲜红的血挂在他上方的柱子。空中救护员拿着他的点滴管,以免打结,而一个携带型监测器规律数着伤者心律。他从狭小的病床,换到重伤病床。

我几个小时前接到关于他的电话,是距离多伦多一个小时车程的医院打来的。转院病患。他开酒馆,并在自家酒馆任职,这种人最后进到外伤急救室的风险很高。他胃部遭重击,以为睡个觉就会好,但疼痛并未减轻,因此他到附近医院。那位在好几哩外的急诊医生扫描他的腹部,发现肠道充满血,于是打免费电话,连接到专责医院。我们讨论了这病例、他已经做了哪些事情来协助病患。我们决定给这名男子更多凝血因子,送来我们这里的途中要输血。

我瞥了一眼悬挂着的朱红色袋子,仍是满的,细胞只能缓缓流入。他手上的点滴管径太小。

这人苦着脸,用手肘撑起身体。毯子滑落,露出他明显肿胀的腹部。

「先生,我是马斯卡利克医生。你在圣米迦勒医院,我们会照顾你。接下来会同时做许多处理。」

我把手放在他腹部靠近肚脐的地方。紧紧的。我轻压,然后放开。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这叫做反弹痛(rebound tenderness),是腹部因为血液或感染而发炎,几乎都需要动手术。

「先生,请张嘴,」麻醉医生说。

外科住院医生挤了一道蓝色凝胶到男子腹部。「抱歉,很冰喔,」她开朗地说。

护理师将心电图贴片贴到他胸膛。

X光师指着悬挂式X光机,然后指着他自己的胸膛。我摇头。

骨科住院医生摸索着这人腿部,看看是否有骨折。「若有任何地方会痛,要跟我说。」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有没有过敏?」

「再戳针一次⋯⋯戳!」护理师插入管径较粗的点滴。男子皱眉。

我的急诊医生同事与朋友赛门,打开外伤室大门。

「听说你们在这。需要人手吗?」

「不用,老兄,我可以。」

「好吧,欢迎回来。」

「谢了。」

「芬太尼(fentanyl)?」护理师问,意思是要不要帮他止痛。我回头,看看两个黄色大数字,写着他的血压与心跳。血压八十五,心跳一百一十,血压太低、心跳太快。

「再等等。」

住院医生将超音波探头扫过男子腹部,萤幕几乎全黑,只有几个亮点。黑色代表血,看起来比电话里提到的严重。

「我们有更大的点滴,所以用输液加压器把血挤进去,」我说。输液加压器是一种气动压缩器,能很快就把一袋血输完。

「不想用我们的吗?」她问。

「不用,这个就行了。」

她皱眉。我们手上传递着一袋袋血,两名护理师确认每个步骤,以确保正确的人拿到正确的血型。

我要上面写着「O」的这袋。让我告诉你一个发抖的人的故事。

一名护理员从加热器拿出加热过的毯子,披到病人腿上。

「先生,你不会有事的,」我说,血袋正放进加压器乾净的匣子。

外伤急救室的电话响起。是娜吉玛,外伤科医生。我跟她说了超音波的情况,她会在手术室等这男子。

「现在可以拍胸部了,」我对X光师说。他把这悬臂机器移动定位,将金属负片插入外伤担架床的槽。

「X光!」他喊道,没有穿花纹铅服的人,躲到有穿的人背后。

「要启动大量输血方案(massive transfusion protocol)吗?」护理师问。

「等一下,」我瞥看着指南说道。下面写着:钝器创伤,持续低血压。「好。」

她拿起电话。「血库吗?我是艾莲娜,外伤急救室的护理师⋯⋯」

外科住院医生和我围在X光机萤幕前,挡住明亮的日光灯。看起来不错。速递员拿着一个红色保冷箱,里面装满血,冷冻的血浆和血小板。我们把箱子放到男子的床上,拉起病床围栏,把他推到走廊电梯边,携带型监测器的线路摆在一旁。

我看见萝拉,是急诊室的重症医生。她挥挥手,不久之后,她会告诉赛门十五则关于一个人最糟糕的一天的短短故事。

电梯门滑开,我们全部挤进去。在四楼,穿着刷手服与蓝色帽子的护理师迎接我们,拿走我手上的病历,把床推过地上的绿线,那条线标示着手术房的起点。我穿着髒鞋子,不能再过去了。

「再会了,先生。」

我和来自急诊室的护理师搭电梯下楼。她让我看手机里女儿的照片。

「你也该有一个了,」她说,抚抚下巴,指出我点点白鬍鬚。

「我知道。」

我经过急诊室。现在已过了一点,那些需要被推到凹凸不平的人行道的,已经一拐一拐出去了。剩下的躺在病床上,瞥看身边的监测仪器,纳闷上面数字的意思。在候诊区有几个人在打瞌睡,十几个人还在家,心想这一夜能否在背痛下,或脑海的声音中安睡。

我离开医院,穿过公园找吃的。现在是阿迪斯阿贝巴的早餐时间。一名男子窝在教堂门口睡觉。一名男子骑着越野单车绕圈,后面的扩音器震天响。他因为甲基安非他命而亢奋。那和快克不同,比较专注。你会学着如何分辨。

店面都已经黑压压一片。一个街区外的炸鹰嘴豆泥饼舖,明亮的灯光流泻到人行道上,但有个人把最后几张椅子放到桌上,并在塑胶地板上洒水拖地。

不该走太远。我转身走回旅馆,经过当铺,铁窗后挂着吉他。

我在旅馆大厅按下贩卖机,薯片从旋转的架子上落下。我在床上吃,把电视换了一百个频道,之后关灯。

铃⋯⋯铃铃,铃──铃。

我手机发亮。

我用跑的。

一名女子挡下了原本要刺向她男友的刀,胸口遭到刀刺。赛门已经在急诊室,用超音波检视她胸部。

「有任何心脏活动吗?」我一边问,一边从架上拿防水袍、一双手套、塑胶面罩,挡住等一下会见到的血水四溅。

「看不到,」他说,皱着眉,调整弯曲的探头。

「插入静脉注射了吗?」啪,一只手套。啪,第二只手套。

「没有。」

外科住院医生站在女子胸口附近,刷手过的双手举在空中,好像在手术室,準备划下手术刀。

「你第几年?」

「四。」

「帮她开胸。」

他拿起手术刀,沿着乳房下的肋骨皮肤画出一道细线。黄色脂肪从中央冒出。

「把管子插下去,」我对床头的麻醉医生说。管子顺利沿着不透明的路径,进入气管右侧,使得左肺扁掉,让我们有更多空间看见流血的心脏。这是在糟糕情况下能指望的好事。

赛门和我站在她身体的不同地方,我在她颈部,赛门在她腿部,设法把针穿到我们看不见,却知道存在的血管。无论我们在她胸部发现什幺,都得让她取得血,否则会维持死亡状态。我把针插进她的锁骨,一抹紫色滴入我的针栓,但停止了。血管扁平而空蕩,很难放导管。

我对面的外科住院医生,在她肋骨间划下一刀。一公升的血溢到地板上。他放进肋骨撑开器,连接好棘齿。

喀啦喀啦喀啦,他把病患胸部拉开。

「我找到血管,」赛门说。

「我也是,」我说,用力拉回针筒。血涌入了乾净的针筒。

「血,」我说,举起右手,左手紧紧握着她锁骨下静脉的一根细线。护理师把静脉管插进去。我看都没看,把两个东西扭起,缝在她皮肤上。输液加压器的帮浦开始低吟,把血一袋接着一袋送进她鼠蹊部及脖子。在我来这里之前,护理师已叫好血。

我在担架床周围走。住院医生已在右心室伤口上放好止血钳。心肌缓缓蠕动翻转,但是没有搏动。住院医生手掌按摩着心脏,大拇指就能按穿人类心脏。

心肌嚐到第一口血的滋味之后,扭动的情况就平缓多了,之后是跳动。跳。跳。跳跳跳跳。

「感觉到颈动脉脉搏,」麻醉师从上方说道。

「有股动脉脉搏了,」赛门说。

她胸部被撑开器撑开,一边肺脏是扁扁的粉红色袋子。外科住院医生的手从她胸内拿起。每次心跳,止血钳都会敲到担架床侧。

铿铿铿铿⋯⋯

他刚感觉到心脏在他手中活过来。

「我需要右胸引流⋯⋯」我说,确认刀子砍得多深。一名急诊住院医生在她右乳房抹碘酒。

我们决定尝试缝合心脏,但每次拿起止血钳,心脏一跳就会挤出细细的血流,像是草坪洒水器。算了,到手术室处理。

我的鞋底黏在地板上。我低头一看。血迹看得出我们团团转的脚步。

我们拍了X光,重複照超音波。她腹部也有血,但不多,而且不是来自右胸的管子。全都是从心脏涌出。

娜吉玛穿着医院的绿色制服,手术帽还戴着。

「你们在等什幺?」她说,「走吧。」

我们把担架床推到电梯,拉着柱子上的血袋,麻醉师在床头挤着袋子。门打开,床送进白光下。

铿。铿。铿。

门关上。

静默。

我到一楼的静室,和女子的两位兄弟谈话。他们戴着连衣帽,身上飘出大麻的酸味。其中一人有眼泪刺青。他们火冒三丈,一旁则是母亲在哭泣。

两名警察站在门外,我离开时从手机上抬起眼睛。

「她情况怎幺样?」其中一名问。

「很惨。」

「我从没看过那样的事情。」

「对啊,胸部裂开这幺大,」另一名说,「像牲口一样。她会活着吗?」

「很难说。那段时间她脑袋完全没有血流。不过还是有机会,心脏活着。」

「所以状况危急,伤势危及性命?」

「正确,」我说。「逮到那家伙了吗?」

「还没。」

「最好快点。我想大家都在找他,而且我想早点睡觉。」

个子高大的警察伸个懒腰,他同事在手上的笔记本写下我的名字,走进静室。

我经过大厅的电视前。新闻已报导砍人的消息,一名记者在圣米迦勒医院现场连线。我走另一扇门,看见白色厢型车,车顶上有白色碟型天线,记者用手把头髮往后梳。

现在很晚了,已经凌晨四点。夜晚又恢复了冬天的寒气。纸杯滚过空蕩蕩的街道上。我进入饭店大厅。柜檯后的男子抬起头。他的名牌上写着:「阿迪斯。」我用了我会的那几个阿姆哈拉语:平安,哈啰、你好吗。他微笑。

我们聊到衣索比亚,那里变了多少,有起重机、网路、直飞航班。

我告诉他,还有急诊医生,但他似乎不觉得有什幺大不了。我独自搭电梯,在房间换下衣服,盖上硬而不熟悉的被单。脑海中的思绪纷杂、交错地轰轰作响。

我锁门了吗?

我爬下床检查。有锁。

空调嘎啦嘎啦响。

我检查手机。

是警笛吗?不是,只是电梯的运转声。

旅馆墙壁很薄,我听得见电视的声音。

这时谁还没睡?

铃⋯⋯铃铃,铃──铃。

搞死我了。

早上五点。

「马斯卡利克医生⋯⋯」

阿迪斯在电脑旁。他抬头看,我没停下脚步。

醉汉,在人行道上被发现。没有人确定他是跌倒或遭到攻击。许多人帮忙按着他。他头上有割伤,没什幺其他问题。

「先生,接下来我们会同时做许多处理。」

我给他一些镇静剂,于是他安定下来。我很累。我看了他全身之后,把他带回急诊室恢复清醒。又遇到同样那两个警察。

「你是被哪个衰神缠身了,医生?」个子比较小的警察问。

「我在想搞不好是你。那人有身分证吗?」

「什幺都没有。」

「好吧。他在六号床。目前只有小伤。给我们几个小时。」

「很好,」他微笑道。「到时候就没我们的事了,交给日班。」他把笔记本放到一边。

我查看在加护病房的女子。她还在插管,接下来几天都会这样。我看了她的病历,在外伤急救室输了十二单位的血,在手术房又大约输了十单位。还有血小板与血浆。心跳和血压很好。但是大脑的情况还很难说,在失去脉搏的时间毕竟会萎缩。她还是有些许机会。她的身体还年轻,或许有机会康复。

早班护理师在交班。我的轮班也结束了。若有人倒下,别人的手机会响。我更换铃声。

阿迪斯在电脑前,和我一样睡眼惺忪,等着喘口气。我申请延后退房。电梯打开,我站到一旁,让一群男女出来,他们低头滑手机,展开新的一天。之后我独自搭电梯上楼。我浅眠时已把被子弄得凌乱,我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又逗留一会儿,看看街上。

下方的鸽子在争食麵包屑。天葬场。人们在街角茫然拥挤,尚未清醒。有个驾驶探出车窗外,对自行车骑士叫嚣。

我把厚厚的窗帘拉上,打开电视。阿勒坡被轰炸成平地。移民在前往罗马的途中溺毙。研究显示,吃羽衣甘蓝可预防失智症。奈米微粒可制止老鼠肥胖。眨眼。核子交易达成。棒球员类固醇测试阳性。油价下跌。眨眼。一只狗挽救女子的性命。名人结婚。僧侣自焚。翁山苏姬获释。街头出现抗议。

相关书摘 ►《我在一楼急诊室的人生》:呼吸正在消失的声音并不常见,但一听难忘

书籍介绍

《我在一楼急诊室的人生:现代医学的边境来信,一位人道救援医师的自白与生命省思》,脸谱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作者:詹姆斯.马斯卡利克
译者:吕奕欣

从无到有──在急诊专科饱受忽视与挑战的环境下,扛起贫病大众的生命重担

二○○七年,出身加拿大的詹姆斯.马斯卡利克医师在接到友人一通电话后,从此肩负起几千英里外数千万人的生命重量:这位急救医学专家从此将往来于北美与衣索比亚首都阿迪斯阿贝巴,要在首都规模最大的公立教学医院「黑狮医院」内成立衣索比亚的第一间急诊室。

不只救人,更要用有限资源,播下第一线救命体系──急诊制度──的种子

身处草创期的衣国克难急诊室,作者每天都得在紧迫的时间内,用有限的医材与药物抢救先天营养匮乏、后天又负伤抱病的患者;更要在缺乏资金与技术的社会,竭力培养第一批投入急诊医学的人才。

在维繫创建不易、摇摇欲坠的急诊体系之外,作者也反覆自问:生死交关之际,如何在「医疗手段」与「博爱关怀」的人道大前提间取得平衡,兼顾求全?

《我在一楼急诊室的人生》:我的手机发亮,「刀伤。无生命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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