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小说 与朦胧的慾望正面对决

来源  :   S家生活     2020-06-18 23:27:19

2020-06-18

写小说 与朦胧的慾望正面对决

写了 20 多年散文与评论的马家辉,最近出版了第一本小说《龙头凤尾》,描写 1930 年代,黑帮堂口老大爱上英国情报官的一段香港江湖传奇。而同样曾为媒体人的作家李维菁,近年也选择了以小说形式与读者对话。写小说是一种召唤或回应,还是不得不的选择,邀请两位一起来聊聊小说创作的祕密。

小日子(简称问):请谈谈关于小说的书写慾望,源起于⋯⋯

马家辉(简称马):我算报二代,17、18 岁就开始写杂文,一路写了 30 年。认真看待写小说这件事,是因编辑工作认识一些小说家朋友,特别以张大春为首的「小说暴力团」,觉得他们讲得那幺精彩,活得更精彩,那要不要尝试一下,但只是心中朦胧的想法。

八年前,和一群朋友到导演徐克和施南生的家玩,我邀请林青霞写散文,她不断说:「你是作家⋯⋯」,施南生在一旁说:「家辉,其实你还不是一个作家。」这句话我听进去了,不生气,但充满问号。「咦,写了 20 多年,怎幺在一个那幺认真的读者朋友眼中,还不是一个作家呢?」

我出身香港湾仔,像台湾的三重,草根男人不服气,要挑战自己,完成作家的身分,那就写一个长篇小说吧。我用自己的方法来写。在大陆演讲都公开说希望下次出现是以小说家的身分,也把构思中的故事到处讲,结果连我家大楼管理员看到我都问:「马先生,那个写完了吗?」害我不敢回家。用一个框框把时间卡着,回头逼自己,终于在 53 岁的时候出版。

李维菁(简称李):我不敢告诉别人我要写什幺,觉得万一没有写出来,丢脸丢到家(笑)。其实不写小说也不会死啦,只是活得比较难受一点。出于一些个人的原因,我是属于自觉晚的,在写小说前就做什幺都不开心,做了很多蠢事、傻事,后来发现,没有认真地正视这个慾望,导致我人生很多面向出了乱子。

问:过程中,生活或写作上遇到的困难是?

马:写了八年,四五万字时,太太生病,停了半年。一停下来很糟糕,我写的是同性恋,前面几万字要把自己想成同性恋,跑去照顾太太,变回异性恋;半年后再变回来。重写了两万字,换我父亲住院,母亲从床上掉下来⋯⋯,两次 USB 坏掉,丢了几万字。我不服气的性格又来了,越这样弄我,我就越要把它写完。写到去年底在电脑存档放着,导演杜琪峯找我谈电影的事,赶快再拿出来写,交给出版社。

问:这本小说是在外在拉力与家庭责任间完成的?

马:对啊,我叫家辉嘛,就是要承担家庭责任,我经常讲一句话,「女人要懂事理,男人要尽责任」。对不起喔,非常父权。

李:难怪你的小说把主角陆南才写得像是一个很懂事理的人,虽然他是男人,是个 Gay,但感觉他其实很像传统异性恋中的女性角色。那还要不要继续写?

马:别忘记当时是 30 年代,没有经过 70 年代的解放,可能他有反抗的部分,但不是我们期待的方式。不能不写啊!杜琪峯对我的香港黑帮故事很感兴趣,一写要写三部。接下来打算先讲第三部 70 年代的香港黑帮,1967 年到 1982 年间。因为 1967 年香港有个很大型的暴动,影响了黑社会的生态。1982 年香港确定还给中国,那段时间有新的江湖堂口崛起。反正老了,其他事情做不了,就一直写下去。

李:你一直研究江湖和黑帮,这是典型异性恋男很感兴趣的世界。

马:我在湾仔区长到 17 岁,眼看着身边的朋友一个个加入黑社会,却没人来问我,就像没被选进球队一样。去打听才知我发育晚,人家觉得我瘦又戴个眼镜,还爱讲道理,什幺都不能做。但越是没有的东西,就越是想力争。也因为家庭关係,跟舅舅们一起长大,有的当警察,而后也吸毒,还有一些长辈是江湖中人,老大中的老大,让我很着迷。现实做不了的事,只能透过创作,不是有句诗说「不敢入诗的来入梦」,那不能圆梦的来入小说。

李:写长篇小说,会面临叙事形式及结构组织的问题,读你这本小说,就像王德威教授写的序,联想到张爱玲《色戒》、《倾城之恋》,我强烈感觉写法有 19 世纪历史小说的气味,有点像《双城记》、《新基督山恩仇记》,这是你之前思考过的,还是自然就写了?

马:组织人物有用心去想,但手法就是照自己习惯的。我不是想在小说界扬名立万,我希望讲故事,写来高兴,读者看了也高兴就好。最大的挑战是我写了 30 年的评论,把笔写坏了。举个例子,写评论是有因有果的,例如:「李维菁饿了,所以她吃了。」要跟读者说清楚。但小说是饿了,吃了,甚至直接就写吃了。整个小说写了 22 稿,不断去拆解自己,把逻辑思考的东西踢掉。

我告诉自己,不要低估读者,不需要「因为⋯⋯所以」,这时我才能理解香港小说家朋友黄碧云说过,写快很容易,但要不断挑战自己,抛开以前的习惯。还有写评论来来回回都是用那几个字,写小说很痛苦,每次字不够用,都去找张大春的小说偷一些字,新手上路,写作技术就是这些。

李:我是 30 岁以前就没写新闻,虽然还在媒体工作了一阵子。新闻、评论或小说,需要调动的思考方式跟逻辑是不一样的。简单来说评论是将一个整体拆解,组成是什幺?为什幺造成一个这样的东西?但小说是在生活中里面,起来时它发生了什幺作用,使之成为整体,我进入这个逻辑后,评论就写得少了,原因马家辉也已经讲了。当然新闻这件事情是很重要的,不管对个人或社会来说,有很多训练或思考的方式,譬如对事情的逻辑感,对话的敏感度,真相到底是什幺?这些都跟写小说有关。

马:困难当然还有体能的问题,以前问过张大春、苏童、余华,到了 40 岁之后写作的困难在哪?都告诉我是体力应付不了。我那时没听懂,以为写小说就坐下来写,跟打麻将一样。

这两年生活是前所未有的规矩,每天不管几点睡,都是早上八点起来,吃完早餐,就回房间写到 11 点,之后才开始去学校、电视台,晚上 12 点多睡觉,很规矩的。我也不相信自己可以这样,现在写完就放纵了。

李:你早上写小说,下午就可以立刻切换?

马:对啊,你不是吗?

李:我不是啊,我很废,都待在家里。我看你写这个应该是放感情下去的⋯⋯

在真实与虚构之间,马家辉与李维菁都交出了精彩作品。(图片授权/小日子享生活誌)

马:那一阵子跟朋友见面都心不在焉,我也跟他们道歉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情节和关卡,幸好交往了一些文学界的朋友,可以去请教。比方说,写到一段,男主角被男朋友伤害了,又回头找他,我不晓得男主角要不要跟他上床,很挣扎。王安忆就很简单的一句话,「家辉,重点不在于会不会,是去想选择上床或不上床后的感受如何。」这些一点一滴的推波助澜对我有些帮助。

李:我觉得你客气了,作品看起来不像是新人。一般评论的方便法门是用年纪跟资历来界定,例如说几岁,以前得过什幺新人奖,第二个是用过去的身分背景,跟你小说连结起来,比方说你是做媒体、艺术的啊,就从作品中找些蛛丝马迹去论这件事,我觉得不是很公允,如果是一个老师写小说,通常不会去问身分跟写作的连结是什幺。

马:在我身上的其他标籤还有身分和语言,唯有用更多的创作,才能回到文学作品本身。我书里头用了不少广东话,描述在帮派堂口讨生活的人,不能不说广东话,且在叙事上用广东话比较生猛,有一些大陆朋友就会担心,甚至会怀疑我,是不是华语不够好。我的回应是从贾平凹、莫言到王安忆等等,谁没写过方言?这是刻意的选择。

李:你用了广东话,也用了华语,我觉得这样做是好的,也必须这样处理,同样我想到台湾也有很多作家把台语引进小说创作里。其实我觉得把方言放在华语文里去写,最难的是小说叙述的美感,还有对白和人物角色间的连结跟平衡感。出乎我意料,你的平衡是好的,这是有控制的,还是随机?

马:是控制的,不然全部用广东话,写得像以苏州方言写作的《海上花》,还得找张爱玲帮我翻译,我也尽量不要挤在对话里用广东话。记得以前看余华的文章说过,方言即文学,方言对文学的贡献不仅是用在语言跟对话,能够将方言写进去非对话里,用得对,才能让原先的中文活泼起来。至于看不看得懂的问题丢给读者。我下一步要挑战自己,写台语小说。第一句开场白我都想好了:「冲三小」。

马家辉
作家、媒体人、大学教授。生于香港,在湾仔长大,父亲为资深报人马松柏,曾因徐克立志学电影,却因上大学前读到李敖的《传统下的独白》而来台湾念书,人生因此转向。曾任广告文案、杂誌记者、报社副总编辑、专栏作家、文化评论学者。作品有《爱。江湖》、《龙头凤尾》。

李维菁
小说家、艺评人。长期投入当代艺术观察与评论写作,以第一本小说《我是许凉凉》开启台北少女学话题,获得台北国际书展大奖,擅长描绘近中年仍怀有纯真梦想的女生。其他作品有艺术类《我是这样想的──蔡国强》、《家族盒子:陈顺筑》及《老派约会之必要》、《生活是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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