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朴的哲学》:工业化后,为何不见凯因斯预测的「更多閑暇」?

来源  :   S家生活     2020-06-10 23:27:06

2020-06-10

为谁辛苦为谁忙?

早在一九三○年,经济学家凯因斯预测,工业资本主义持续增加的生产力,将在一个世纪内为所有人带来更多的閑暇,普遍工作时数将降低至大约十五小时。这情况显然没有发生。几乎所有相对富裕国家的年平均工时都在过去几十年中逐渐下降,这点无庸置疑。举例来说,一九五○到二○一○年之间,美国的年平均工时从一九○八跌到一六九五,加拿大则是从二○七九降至一七一一,丹麦从二一四四降到一五二三,就连以工作狂文化出名的日本,每年平均工作时数都从一九六一年夸张的二二二四,降至二○一一年的一七○六。但即便是懒散的丹麦人工时仍比凯因斯所预言的多了一倍。

有鉴于工业化世界的生产力和财富增加,人们有更高的期待也是情有可原。英国人今日的财富是一九三○年的四倍,但他们的工作量只减少百分之二十,其他先进经济体的情况大同小异。昔日享受閑散的富人,如今夸耀自己工作得多幺勤奋,而对许多穷人而言,失业是个难以摆脱的诅咒。此外,根据经济学家史戴分.林德表示,经济成长往往让人感到没有足够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不是错觉,但时间不够主要是因为富裕社会的成员若遇到选择时,总是想要赚更多钱,而不是享受更多空閑。然后,他们把工作场所重视生产力的心态与价值,带进生活中的每个领域,结果就成了林德所谓的「忙不停的有闲阶级」(harried leisure class)。简约生活的提倡者自然会想对付这越来越忙碌的趋势,无论这是客观的真实或主观的感受,因为选择生活从简的主要好处,向来都包含了增加与享受閑暇。

凯因斯错在哪?根据罗伯特与爱德华.史纪德斯基在《多少才满足》中表示,他错在低估了要控制资本主义所释放的影响力有多幺困难,特别是人们对财富不断增加,以及不断增加的财富所能购买的东西的渴望。人类对提升相对地位的本能关切,是经演化而深植体内的生物行为,经过资本主义体系的刺激,再加上广告不间断播送和自由市场意识形态的加持,于是我们总想要拥有更多,超越我们真实的需要。

这个对于我们为何至今仍辛苦工作超过我们所需的解释,有一定的可信度。但我认为问题不仅是、甚至不主要是出在多数人总是渴望拥有更多。诚如修尔在《过度工作的美国人》中论称,主要问题毋宁出在个体受到体制的摆布。很多人乐于减少目前的工作量,可是他们基于各式各样的原因觉得身不由己。减少工作量会遭遇的一个明显障碍就是,雇主可能不让员工有这样的选择。

诚如前文所指出,与其让一大群劳工分摊相同工作量,请一小群员工工作较长时数通常比较符合雇主的利益。即便减少工时的选项表面上存在,很多雇员因为担心自己显得不够积极或欠缺热忱,而不愿意减少工时。另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是,许多工作的薪资待遇不佳,因此人们得加班或做不只一份工作。不放过额外工作机会的人有些无疑是出于贪财;但有更多人纯粹是出于需要挣得足够的钱以支付帐单。因此,贪得无厌地渴望金钱的不是员工,而是老闆(包括高阶主管和大股东)。儘管他们通常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坚持付低阶员工吃不饱饿不死的最低薪资。

体制也包括市场力量决定生活成本的方式。理想上,消费者应该会因为供应商降价以竞争客户而坐享渔翁之利。儘管这情况确实发生在电脑或相机等商品上,但在某些重要领域,市场力量却会拉抬价格。住房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商品价格下降一般都会引来众人一阵欢呼,谁不喜欢便宜的机票或降价的汽油?但房价却得到经济学家的特殊待遇。房价下跌代表「萧条」(slump),通常被当作一个坏消息。为什幺?因为如果你拥有一栋房子,增值就意味着你的财富净值增加。这使人们感到高兴,即便其他房屋也相应涨价,代表他们的经济条件并不一定有所提升。没错,他们可以用更高的价格卖房,但也得花更多钱才能买到类似的新居。

为房价上涨欢呼的第二个理由是,人们可以拿房屋作为抵押向银行贷款,因此房子的价值越高能借的金额也越高。但多数人不需要借这幺大笔钱,不必然需要房价暴涨才能获得贷款。第三个理由是房价上涨代表高房屋需求量,代表建筑和装潢新房、整修老屋和搬家的商品与服务提供者有工作可做。

最后一个理由还算说得过去,只不过房价上涨仍旧并非好在房价上涨本身,而是所象徵的其他好事──也就是经济活动增加的可能性。但在帐簿的另一边,高房地产价值有一些重大不利之处。最显而易见的就是,很多人因而买不起房子。伦敦或旧金山等人口密集区的房地产价格高得吓人,租金也贵得离谱。因此,薪资微薄的人只好把赚来的钱一大部分用于付租金,或是勉强接受漫长又难受的通勤。

市场力量也得为健保和高等教育成本的攀升负责。对没有太多积蓄的人而言,问题出在这些东西,譬如住房,不可能被当作可有可无的奢侈品。生病受伤可能威胁生命;残障和疼痛可能使生活品质大幅下滑。因此,为了让自己或家人接受治疗,人们愿意倾家蕩产。大学教育的需求明显不太一样:没考上想念的大学或许令人失望,但几乎不可能致命。话虽如此,对今天任何有志成为专业人士的人而言,大学学历乃必备要件。儘管在某些国家(像是法国、德国、瑞典、巴西)毋需花大钱就能得到优质教育与资格证书,与之情况相反的国家终究还是占多数。

最低工资、工时和工作条件、大众运输,以及像是住房、健保和教育等必要花费,全都是我们所属体制的面向,政府可以在这些面向上有所作为,好让想过简约生活的人更容易实现梦想。但政府政策不容易影响的经济和文化环境,也对我们施加赚更多钱的压力。史纪德斯基父子强调人们对财富、地位和物品不受控制的渴望;节俭纯粹主义者可能批评任何「人际关係的」消费,意思是其消费是因为在意自己在他人面前的形象,而不是对该物品有任何真实需求。但这样的批评太过简化。诚如茱蒂丝.利希滕伯格(乔治城大学哲学教授)指出的,我们的需求是一道光谱,从绝对必须到纯属奢侈品。

虽然某些人际关係的渴望在道德上是有问题的──譬如渴望比别人优越──有些却是值得同情的。想和同侪大抵平起平坐的渴望与我们对自尊根深蒂固的需求有关。有些人际关係消费则是生活周遭基础设施迫使我们想购买的。像是汽车、电话、手机、电脑或网路,最初都是奢侈品;可是一旦有足够多的人拥有,这些东西就变成普通的完善生活所必备的条件。利希滕伯格说得好,「发明是需要之母。」

因此,若现代世界有很多人花在工作的时间比他们希望得更长,最主要不是因为他们对金钱、物品和地位的渴望失控。在很大程度上,他们是被身处其中的体制逼着这幺过活。不过,史纪德斯基父子和其他人质疑将无限经济成长视为好事的假设,批评盲目追求成长推动了主流经济学家和政治人物偏好的政策,是绝对有道理的。没错,经济成长无疑改善了数百万人的生活,并为我们的生活带来了从飞机到iPhone等美好事物。但诚如哈伯玛斯不厌其烦地主张,人类技术才智发展的速度已超越道德智慧。这情况不仅发生在武器或医疗之类的领域。很多社会不仅钱淹脚目且人才济济,可是却受失业、贫穷、犯罪和环境问题困扰,美国就是最佳示範。一流大学生产了无数杰出研究,但位于较低社经阶层的绝大多数学生,连高中都念得一塌糊涂。医学创造了无数惊人创举,但数百万人仍遭受可预防疾病之苦。

社会为什幺充斥这些矛盾?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是,组成複杂的社会相当难以组织和控制。立意至为良善的政策经常会产生出乎意料和不受欢迎的后果,经济学家对此心有戚戚焉。但意识形态和利益也影响深远,美国在改革极度没效率的健保体制或引进碳排税(支持这项措施的经济学家占压倒性多数)时的政治角力就是绝佳範例。

提倡节俭朴实的哲学并不等于採纳特定政治路线,或支持明确的经济政策,但其总体观点通常偏向批评消费主义与否定华尔街价值的立场。消费主义误以为购物能为人生觅得幸福与意义;大企业资本主义受到渴望财富不停增长的驱使,并以对此目标的贡献衡量一切事物。位于光谱基本教义派这端的节俭狂人和激进简约派会谴责这些资本主义价值,追随第欧根尼或梭罗的脚步,选择脱离主流的生活方式。信仰较温和的那群人则会承认经济成长确实带来不少好处,但也认为只要好处依旧极度分配不均,而且需要众人持续拚死拚活地工作赚钱消费,那幺这些好处并未充分发挥作用。于是他们自然会赞同藉由普及美好生活基本元素,使人人都可随心所欲过得更简约的政府政策。

相关书摘 ►《简朴的哲学》:我们讚美节俭,是出于道德还是审慎的理由?

书籍介绍

《简朴的哲学:为什幺少就是多?》,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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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埃默里斯.韦斯科特
译者:叶品岑

从苏格拉底到梭罗,大部分的哲学家、道德家和宗教领袖都把节俭看作是美德,并认为简单的生活可以带给人智慧、正直与快乐。为什幺他们要这幺说?他们的论点是正确的吗?难道拥有奢侈的品味是被误导吗?如果人可以过着节俭的生活,但却选择奢侈度日,那幺这样是愚昧吗?应该受到谴责吗?

在《简朴的哲学:为什幺少就是多?》一书中,哲学教授埃默里斯.韦斯科特要告诉我们,为什幺两千年来,这幺多以智慧着称的哲学家以及名人要鼓吹节俭与简约生活,并视之为美好人生的关键。作者也会探讨为什幺大多数人还是我行我素,把哲学家的智慧抛在脑后;只是二十一世纪的世界正面临环境危机,也许我们应该倾听这些主张反璞归真、节俭度日的论点。

《简朴的哲学》:工业化后,为何不见凯因斯预测的「更多閑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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