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疗》:巨大舌头先生的启示

来源  :   I派生活     2020-06-10 19:29:55

2020-06-10

葛兰兹先生巨大的舌头

葛兰兹先生的个案就是一例。

勒夫.葛兰兹很年轻,来自波兰格但斯克(Gdansk),嗜酒如命,每天可以喝上好几公升伏特加。他孤伶伶的,女友离开,失业,也没有家人。总之,不管是什幺原因,他就是喝很多酒。在某一段特别孤独难熬的时候,他甚至喝到让酒精侵蚀了胰脏。那通常会让人丧命,因为胰脏会把消化酶排进腹部,开始消化肝脏、脾脏、肠道等其他器官。

葛兰兹先生在县立医院的加护病房住了几週,验了几百次血,照了几十次X光和电脑断层扫描,身上的几根插管,透过人体自然开口和人工开启的洞口插入体内。其中一条插入腹部排毒;一条为了灌食;一条插进手臂,方便输血和注射抗生素;另一条放在心脏里,以便医生持续衡量压力。某次医生衡量心脏压力时,管子刺破了连接心脏的大静脉,导致血液流入肺脏,于是医生又插一支管子进入他的胸腔,以排出血液,让他的肺重新膨胀起来。

最后,他的病情总算稳定了。现代医学科技救了他一命。他还是病得很重,但不再需要住在加护病房,比较适合转到深池医院——至少县立医院的医师是这幺想的。于是他成了我的新病患,来这里静养和复原。

不过,我去看他并準备进行检查时,第一眼就吓了一跳。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他的舌头,因为病历上完全没提到舌头有异状。

葛兰兹先生的舌头非常大,大到半吐在嘴外,乾燥,色泽如牛肉般红,而且又厚又长。他试了又试,就是没办法把舌头缩回嘴里。

除此之外,以他经历过的一切来看,他看起来其实状况还不错。他只有二十八岁,不过秃头了,眼珠是淡蓝色的,还有一个短短的波兰式鼻子。他的脖子粗大,上面有许多癒合的疤痕,身形鬆垮,过去应该是个壮硕的劳工。从比例来看,他的脸略大,看起来确实有点头重脚轻,而且脸色有点暗沉。不过真正吓我一跳的是他的舌头。

「你的舌头像这样有多久了?」我问他。

他的回答很难听懂。

「已经那样一个月了。」他大舌头地回答,还带着波兰口音。

已经一个月了?真奇怪。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状况。难道县立医院的人没注意到吗?难道由于那里的医疗团队太常更换,没人发现那样的舌头不该是年轻的葛兰兹先生该有的状况?加护病房的人帮他插管和装上追蹤器时,都没有退后一步观察他们的病人有何异状吗?还是他们已经很熟悉葛兰兹先生的怪舌头,所以病历里完全没提?

大而暗沉的脸、肿胀的舌头,以及粗大的脖子,在我脑中勾勒出以前在医学院里学到的一种罕见病症——上腔静脉症候群。上腔静脉是把暗沉缺氧的静脉血液从手、颈、头、脸等上半身带回心脏的大静脉,万一有肿瘤或脓肿阻挡,甚至因伤口结疤而受阻,缺氧的血液会开始堆积,上半身就会开始肿胀,逐渐转为暗沉。我不知道那会不会导致舌头肿胀,但那肯定是他脸部肿胀暗沉的原因。

不过,我已经学会在检查病患时先暂时搁置那些想法,于是继续为葛兰兹先生检查身体。他的脖子仍有个洞,是前几週插入呼吸管帮他维生留下来的。他的胸前也有插管排除肺脏血液留下的疤痕。他的心跳听起来闷闷的,不太清楚,肚子肿胀,也有疤痕,仍插着一支灌食的管子。他的皮肤苍白,生命力薄弱。我最后的检查结论是他的病情仍算严重,但肯定是活下来了。

不过,那张肿胀暗沉的脸及大舌头还是困扰着我。为什幺舌头会变成那幺大,而且呈肿胀状态?我碰触他的舌头,感觉很坚实,不是软塌塌的。那是生理性肿胀,不是过敏反应。应该是上腔静脉症候群没错。果真如此的话,原因是什幺?是许多医疗程序留下的疤痕组织造成的?是脓肿?还是肿瘤?深池医院不是设备新颖的地方,没有电脑断层扫描,也没有急诊室,但我心想,也许简单的X光片可以帮我看出端倪,所以我把葛兰兹先生送上楼去照X光,同时跟过去亲自看个究竟。

X光片能看到的东西其实很有限,那也是后来发明电脑断层扫描的原因。X光片只显示出阴影。我看到葛兰兹先生的肺部阴影很小,他的呼吸很小,不过肺部显然没有感染、脓肿或肿瘤。上腔静脉的阴影的确看起来比正常宽,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心脏的阴影。他的心脏非常大,形状呈现奇怪的球状,有点像老式的热水瓶。

我很少碰到自己看不懂的情况,这就是其中一次。不过我知道我看到的东西不正常,于是下楼到医师办公室寻求协助。

芬特娜医师坐在她和萝梅洛医师共用的小桌边,她正在捨不得丢弃的邮件堆里翻找病患的病历,看起来有点烦躁。

「嘿,茱莉,跟我上楼看一张X光片,我不知道是怎幺回事,但不太对劲。」

她立刻就站起身来。

我在上楼途中向她描述葛兰兹先生的脸和舌头。她研读那张X光片好一会儿,最后说:「维多莉亚,那是心包膜积水。」

啊,没错。肯定是!

心包膜积水,表示心脏和心包膜之间有液体。心包膜就是我看到希克曼先生心脏外围的那层闪亮薄膜。通常,心脏和心包膜之间只有少量的液体,用来润滑心脏的扩张和收缩。心包膜积水则是心包膜内的液体太多,若心脏肿得像葛兰兹先生的X光片里显示的那幺大,表示那里肯定有很多液体。

那些多余的液体会压迫心脏,进而压迫上腔静脉,导致血液堆积回流至葛兰兹先生的颈部、脸部和舌头,这也许可以解释他上腔静脉阻塞的问题。如果真是那样,可能就是紧急状况,因为不管进入心包膜的东西是什幺,都会持续填满并压迫心脏,直到心脏无法跳动为止,那称为「心包填塞」,可能会致命。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那会多快发生?葛兰兹先生的心脏肿那幺大有多长时间?一週,还是一个月?或是一天?

要找到病患的上一位主治医生向来不容易,我花了一些时间,但还是找到了。他很肯定葛兰兹先生的心脏肿那幺大已经好一段时间了。

多肯定?

非常肯定。

那舌头呢?

「噢,舌头肿大一个月了。」

那听起来倒是令人宽心。这表示我遇到的不是心包膜积水的紧急病例,不过也还未完全排除可能性。无论如何,这样一来,若想以舌头和心脏肿大一个月为由,把葛兰兹先生送回县立医院,理由太牵强。但另一方面,如果葛兰兹先生的心包膜持续积水,而我忽略那些徵兆的话……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有个方法可以判断葛兰兹先生的状况有多紧急。那不是什幺了不得的方法,而是没什幺技术性的简单方式,《德高文临床诊断学》里就有说明。由于心脏的跳动和肺脏的扩张与收缩之间有关联,血压的测量原本不像后来的机器测量那幺简单。在心脏收缩、心跳稳定之前,血压较高一些,这时,会有几个心跳声先穿过充了气的血压压脉带。在那段较高的血压和收缩压之间的差异,称为「奇异脉」。它很容易测量,只要量血压时留神聆听最早出现的那几声心跳就行了。根据《德高文临床诊断学》的记载,正常的奇异脉低于十点,若测量出来的差异比十点大愈多,心脏可能停止的机率愈高。

过去,医生会亲自帮病患量血压,医生看病人的第一件事就是量「生命徵象」(vital signs),亦即血压和脉搏、体温和呼吸率。事实上,从前人们认为生命徵象是身体当中最重要的,他们测量的是vita(拉丁文的「生命」),从中掌握心跳状况、身体温度、呼吸活力。到了二十世纪末,生命徵象受到的重视已远远大不如前。医生将这项任务交给护士,护士又转交给护理佐理员,然后交给机器,如今几乎很少由人工来测量了。病患刚送达医院时,护理佐理员会推出生命徵象测量机器,在病患手指上夹上塑胶钳,从机器萤幕直接读取血压、脉搏、体温、呼吸率的精确数据。机器的读数不仅即时,还可一再重複。然而,机器无法更改设定来衡量奇异脉,因此从来没有人量过奇异脉。

芬特娜医师和我离开X光室,回到入院病房区。我找到一条血压压脉带,又回去找葛兰兹先生,他已经躺回床上,看起来疲惫无力,我帮他量了血压。在一七○时,我听到最初的几声心跳,那是第一个数据。在一四○时,我听到心脏收缩的心跳声,所以葛兰兹先生的奇异脉有三十点,他的心包膜正迅速填满,很快就会导致心包填塞,心脏就会停止跳动。

我告诉葛兰兹先生他必须转回县立医院,他听了很不高兴,县立医院也不高兴。不过,两小时后,他躺在心导管室里,在摄影监控下,接受全套现代化医疗科技的处理,从心包膜抽出两夸脱的血液,纾解了心脏所受的压迫,心脏开始恢复正常跳动。

事实上,那救了他一命。

后来外科医生推测,血液缓慢渗入他的心包膜应该有好几个星期了,可能是之前插管刺破肺脏,导致肺脏塌陷造成的。那慢慢累积的压力后来逐渐阻碍上腔静脉,导致脸部和舌头肿大。现在积血排除了,外科医生认为心包膜会贴着心脏,不会再出血,葛兰兹先生的脸将会恢复正常。不过他不敢确定舌头的情况。

两天后,葛兰兹先生又送回我这里。他看起来的确好多了,脸色较红润,脸也不像之前那幺大,但舌头还是差不多。呼吸管和肚子上的插管开口仍在,眼神依旧充满惊恐,好像在说:「我怎幺了?这一切是怎幺回事?」

不过,他很年轻,身体逐渐自我修复,脖子上的开口癒合,留下疤痕。接着,他可以大舌头地说点话和吃东西,灌食管也可以移除了。他的体力逐渐恢复,先是可以坐起身子,之后也可以走动了。他的眼神亮了起来,动作也加快了,舌头缩小,但一直无法完全缩回嘴里。后来他的女友也回来了。几个月后,我签了葛兰兹先生的出院单。

他离开时没并没有感谢我们,依旧充满愤怒与惊愕。他把仅有的两、三件衬衫和裤子等随身物品放进纸袋里,没说什幺就走了。我想,他对舌头的状况还是不满。后来我听说他找律师控告县立医院医疗过失,但不知道结果如何,也不知道后来他的舌头怎幺了。

不过,他的确留给我一个启示。自从看过葛兰兹先生以后,我一直提醒自己,即使是最不起眼的身体迹象,即使是像奇异脉那样微小、简单却少见的状况,都可能救人一命。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慢疗:我在深池医院与1686位病患的生命对话》,地平线文化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作者:维多莉亚.史薇特(Victoria Sweet)
译者:洪慧芳

疾病酝酿了多久,疗癒的时间就要多长……
在疾病与死亡之间,还有多少种可能?
面对疾病,还有多少种选择?
是否,我们忘了——人不只是躯体?

一家殷勤款待的医院,一段段以耐心与关爱守候的疗癒旅程,宛如悲喜交集的人生剧场:
如果医生诊断病人的时间不是两分钟,而是两小时;
如果护士的愿望不是休假,而是让每位病人都拥有一床亲手编织的毛毯;
如果医院肯让病人在院内静心休养两个月,还愿意把花费在药品的开销,用来提供良好的饮食、按摩等照料……
这种种现代看起来「无效率」的医疗模式,在深池医院发挥了魔法,创造奇蹟。

二十多年前,史薇特医师初次来到旧金山的深池医院。原本她只打算待两个月,然而,在这所源自中世纪的医疗院所、美国的最后一家救济院里,史薇特感受了现代医学逐渐消失的殷勤款待氛围,更有机会採用几乎消失的「缓慢疗法」。

「我在这里照顾了1686位患者,他们教了我许多事,改变了我,也以始料未及的方式改变了我的医疗。」史薇特在本书写下她在深池医院的所见所闻,与寻找医学精神的感思。

在史薇特笔下,深池医院宛如悲喜交集的人生剧场:这里既是医院,也像庇护所、失业栖身处、中途之家、复健中心,需要长期医疗照护的人,举凡芭蕾舞者、摇滚乐手、教授或小偷都来到此地,爱滋病房里还养过母鸡。有人在这里甩掉男友,有人在这里找到另一半,有人带着对新生活的期待而离开,不久却在街头告别生命。在这些故事中,我们看见患者与医生面对病痛或生死时的心情转折,以及身心灵照护的本质、代价和价值……等真实写照。

现代医学把人体视为需要修理的机器,但在深池医院,史薇特医师和伙伴重新找回古老的医疗概念:人体是个需要悉心照料的园地,用饮膳休息导引的复原力量,远胜过「对抗疾病」。她深切体会到,医生并不需要做很多事,往往只是最简单的处方,病人就会好转;就像饮食区分为速食和慢食一样,医疗或许可以「无为而治」。

儘管在医疗健保改革的浪潮中,深池医院的经营管理方式最终也被迫改变。史薇特医师这本动人的纪录,除了缅怀那样美好的医病关係,更提供一种人文视野的省思,阐释了疗癒应有的本质:

「生命本应缓慢,疗癒无法用效率衡量。」

《慢疗》:巨大舌头先生的启示Photo Credit: 地平线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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