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脆弱》:对父母而言,孩子的心也像是颗坚硬的胶囊

来源  :   I派生活     2020-06-10 19:41:49

2020-06-10

胶囊:分离的焦虑

我们的身体里有一颗类似胶囊的东西包裹着我们的心,种种哀伤、幽暗、难以靠近却又渴望被吞服的,都包藏在那颗「胶囊」里头……

她的面容焦虑而忧伤,双手不安地紧紧揪着,久久说不出话,脑里像有团纠结的毛线球,寻不着线头。

我看着动弹不得的她,试着轻轻扯动。「是怎样的问题呢?」我问。

她抹着淡淡的妆,头髮有勉强整理的痕迹,淡淡的香味很小心地在空气中飘着,像是不得不却又害怕被发现似的。那是一身轻薄的礼貌,也是伪装,但轻薄得什幺也支撑不了。

轻轻一扯,什幺便都要垮下来了。

她吐了一口气,彷彿那才是心里头真正的气息,然后,她的手揪得更紧,像快丧失力量般地颤抖,眼泪也失去支撑地落了下来。

「我很担心我女儿的状况,我怕我会失去她……」她很勉强才将话说完,却说不完她的哀伤。


她是一位寻常的母亲,温柔而关爱孩子,寻常的家庭也就如此温柔地被照料着,安稳而平静地,在生活中飘散着淡淡的香味。

一双儿女长大了,先后离家,纷纷至北部念书。她有些孤单,但告诉自己这些分离是必然的,自己得学会承受,别惊动别人。

这样的「安静」就是她的温柔,一直以来,她都是如此,几乎毫无任何尖锐与粗糙,她的爱就如淡淡的香气渗透于生活里,从不惊扰人,但当你需要时,它就会在那儿,清晰地浮现出来——像夜里被盖上的被子、总是摺好收妥的衣服,以及不知何时已被归回原处的物品。

她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孩子,总是等待。在儿女打来的电话中,也都只是温柔地听着,偶尔含蓄地问问天气,问问孩子要她寄上去的东西收到了没。她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想像着话筒遥远的那一端,她难以想像的生活。她将孤单与担忧小心地收在身上,不遗留半点在孩子心头。

「别给孩子负担。」她不断不断地提醒着自己。

所幸,孩子们也惦记着她的香气,儿子跑得远了些,但女儿常打电话回来,总是在週末的深夜抓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隐隐觉得,那是女儿最脆弱的时刻吧。即使女儿兴高采烈地说着那些不停旋转绽放的生活,但她就是知道。

身为母亲的她,却也什幺都不知道。

几个月前,女儿开始在电话那头哭泣,她焦急忐忑,却还是犹豫着不敢多问,只是轻声地安慰着:「没事,没事。」

她默默陪伴着女儿流完眼泪,却止不住自己的泪。

过了一阵子,女儿告诉她自己去看了医生。

「医生怎幺说?」她忍不住问女儿。

「是轻微的忧郁症,我吃了药,慢慢好些了。」女儿语气淡淡地说。

但她一点都没有好些。

忧郁早就从电话那头渗透过来,生了根,扎进她心底。她每天都在想:女儿的眼泪里头到底在说些什幺?到底是怎样的哀伤,让女儿的生活停止旋转?那个她从小到大细细守护的小小心灵里到底破了多大的洞?经历了怎样的痛?

她开始失眠、消瘦,疲倦的身体与脑里堆起了满满的恐惧与疑惑。

「忧郁症是什幺?她会自杀吗?」她哭泣着问。

「忧郁症就像你现在感受到的一样,很难过,很哀伤,失眠,吃不下,生活中连一点点的快乐都找寻不到。但每个人的忧郁都是不同的,我不知道你女儿的状况,可是听起来,她正在努力地面对她的忧郁。现在在这里,比较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忧郁。」我试着将她的思绪拉回她自己身上,让她看见自己的哀伤。

她回诊了,也按时吃了抗忧郁剂与安眠药,但她脑中仍满满是女儿的哀伤。

她不断想像着:那残忍的忧郁到底长什幺模样?跟正在她心里头啃噬的一样吗?女儿是否也同样失去了某个重要的东西,感受着同样的孤单与哀伤?

而那些药,又偷偷在女儿的心里做了什幺?

为什幺自己什幺都不知道,母女不是应该心灵相通吗?她是否做错了什幺?是不是她安静了太久,才让那个神祕的通道封闭了……

她一无所知,只觉得自己正在失去女儿。

一次回诊时,她怯生生地问:「医师,我可以吃百忧解吗?」

「嗯?是什幺原因呢?」我问。

「我女儿也在吃百忧解,我想知道那是什幺感觉。」她从我的目光中逃开,低声地说。

我不禁想起麦可.葛林博(Michael Greenberg)在描述女儿罹患躁郁症过程的《心里住着狮子的女孩》这本书中,写下的他自己——那是一位看着女儿被突如其来且陌生的「狂躁」闯入、霸占,而承受着巨大、沉重哀伤的父亲,他的哀伤一如女儿的狂躁,是头难以驯服的狮子。

他自责、恐惧,因为将女儿送入禁闭的医院而认为自己抛弃了她,也因无法进入女儿的内心,而感觉被抛弃。

在书的开头,他便绝望地写道:「她究竟去了哪里,我猜也猜不到,梦也梦不着,只知道我必须一把抓住她,拉她回来。太迟了。我和她之间的交集瞬间消失……一夕之间,全都化为乌有。」

他不断地陪伴,却也不断地失去。

「我等不及莎莉从无情的火球底下生还,索性尝试透过她的眼睛看世界。」于是他一把抓住女儿正在服用的药吞下。

「过渡客体」,是儿童精神分析大师温尼考特(Winnicott)从儿童与父母分离,形成独立自我的过程中发展出的概念:面对分离的焦虑,孩子会紧抓着一个物件藉以安抚自己,像是一个玩偶、一条毛巾、一串手鍊或一首曲子。

在这个过程中,「过渡客体」替代了父母,却又独立于父母之外,像是一座桥,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在桥上,父母的存在获得一个象徵性的过渡空间,孩子可以一边前进,一边回头看见父母,于是能够从分离的残酷现实中得到一点想像的喘息,而「想像」正是我们得以在现实中存活的巨大力量。

无论是气味、声音或触觉,那像是从父母的影子里细细切下一小块,然后收藏入自己的影子里。细细切下了,于是影子有了自己的轮廓;也细细收藏了,于是可以安心地慢慢踩着自己的影子,往更遥远的旅程前进——影子里,有母亲的淡淡香味。

温尼考特说,那像是一个「休憩处」。

这是孩子的休憩处。那父母的呢?父母该如何看着孩子远去,而不去追逐?该如何让孩子带走一小块影子,而不让自己碎裂?是否,父母也能留下一小块孩子的影子,以安慰自己纵使磨出了茧也终究脆弱不堪的心?

分离,从来就不只是谁离开谁而已。从任一方望去,对方都在逐渐远离。

她面对孩子的情感一直是矛盾的:紧紧跟着,却又保持距离。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用这种最安静、最温柔的方式,让自己的影子消失,实现她所以为的分离。

然而,其实她根本从未準备好分离,她只是小心地不发出声响,假装若无其事,假装不打扰对方就是接受了分离。

终究,一场忧郁打破了这样表面的安静,让「分离」的现实轰隆隆地落在她眼前,将她内心的焦虑残暴地拉扯出来,于是她慌乱地寻找孩子的影子,寻找窥看孩子内心的洞口,寻找能够安慰自己的「过渡客体」。

但她抓住的是一颗胶囊。

那颗胶囊里只有她自己的焦虑:焦虑自己不够靠近,焦虑自己终将与孩子分离,于是她想要与孩子紧紧地连在一起,裹在同一颗胶囊里。


我没给她百忧解,因为她是她,女儿是女儿,而她的女儿也不在那颗神奇的绿白胶囊里。

我试着告诉她:「不是非得吞下同样的胶囊,你才能理解女儿的感受,也不是非得理解所有的感受,才能去陪伴,去关爱。『倾听』恐怕比全然的理解来得更困难,更何况,无论你的女儿感受到了什幺,我相信,你都不会离去。」

有些爱,发生在理解之前。有些陪伴,发生在分离之后。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电话那头,女儿逐渐恢复了笑声,她告诉自己可以不用那幺担忧了,但心还是悬着,像变得很淡、很淡而失去了重量的影子那样悬着。

某个週末,女儿回到家,拉着她坐在床边说话,两人的影子轻轻地叠在一起。她静静听着,握着女儿的手,见那笑容有了温度,心中终于踏实了些。

忽然,女儿停了下来,看着她一会儿才哽咽地说:「妈,谢谢你陪我说话,每次你这样静静听着,我都会想起小时候你哄我睡觉的样子,我会觉得很安心很安心,好像什幺都不用害怕了。」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女儿的手,也流下泪来。

「其实前阵子,我很担心……」她终于开口说。

「我知道……谢谢你,妈。」

「啊,你知道啊?」她喃喃地说,既惊讶却又安心,像一个祕密被小心地接住了,自己的影子也轻轻地稳稳着了地。

「是啊,我当然知道啊!」女儿轻声回应,像母亲般那样地温柔。

分离的困境在于我们无法抵抗分离的现实,却也无法阻止分离的焦虑。这样的拉扯恐怕是一辈子的难题,但至少,不逃避、隐藏这些焦虑,才能试着去安顿它们。

直到有一天当我们发现:我们与孩子靠得很近,却终究距离遥远;我们离得虽远,却也靠得很近。

一如我们爱得很淡,却也爱得很深。

相关书摘 ▶《拥抱脆弱》:双胞胎对于「公平」的不安与矛盾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拥抱脆弱:心的缺口,就是爱的入口》,宝瓶文化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作者:郭彦麟

笑是你,泪是你,坚强与脆弱,都是你。
把心打开,靠近珍惜你的人,
也给爱一个机会靠近你。

好好地哭吧,你已经足够坚强了。

哭有什幺用呢?只是示弱,只是让人觉得我不够努力!
一旦这身盔甲裂了,恐怕我就垮了,我不能,我不敢!
你也是这样吗?只怕眼泪再多一滴,就要溃堤。
「因为生活还是得过啊。」你吸吸鼻子说。
带着眼泪不行吗?

暖心的精神科医师郭彦麟写出了现代人在跟生活无止境地拚搏之下,硬按着不敢让人发现的委屈——那些流不出的泪、平凡人都有的伤和离不开的心:

蜡烛多头烧,总是难过没能好好陪伴孩子的自责母亲……饱受自卑煎熬却无处诉说,只能压抑自己,祭以沉默的失落父亲……带着儿时伤痕长大,心怀恐惧的忧郁女人……被分手的罪恶感纠缠,而深陷悲伤的空虚男人……

我们努力想要扮演好所有的角色,却再也没有力气扮演自己,只能穿上密实的硬甲,为了不受伤,也为了不能倒下。但眼泪,不是罪恶的。当我们能展开自己,那些原本便在身旁流动的爱才有机会进来,陪我们哭,陪我们笑。

陪着我们好好去拥抱那个脆弱,但再真实不过的自己。

本书特色

关于眼泪:坚强底下的不安,让你选择用孤独的方式藏起眼泪,但终究,逃不开的是自己,那个害怕眼泪的自己。关于害怕:因为有了爱,那害怕才会如此强烈;又或者正因存在于害怕里头,那样的爱,才是勇敢的爱吧。关于罪恶感:罪恶感是一种隐性的自我伤害,你依然不快乐,依然被情绪所驱使、囚禁,你所爱的人也感受得出来。我们只是人,但愿完整,却无法完美。我们或许永远不够好,但要能看见,我们已足够好的部分。《拥抱脆弱》:对父母而言,孩子的心也像是颗坚硬的胶囊 Photo Credit: 宝瓶文化

相关推荐

热血与时间赛跑 保种中心抢救逾3万种植物

热血与时间赛跑 保种中心抢救逾3万种植物

辜严倬云植物保种中心,是全球最重要的热带植物庇护所,收藏超过 3 万种来自世界各地的植物。不但协助索
热血世界 Ferrari Racing Days at Suzuka  599X

热血世界 Ferrari Racing Days at Suzuka 599X

文 叶锦祥、图 Ferrari第一场Ferrari Challenge统一规格赛事于1993年首度开
热血东欧顽童─Škoda Fabia RS 1.4BT试驾

热血东欧顽童─Škoda Fabia RS 1.4BT试驾

Fabia车系在 Škoda当中,虽然一向是以品牌入门的角色提供给全球消费者,不过别忘了在IRC与W